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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少佛道是江湖

  读三言二拍,不少良家女子,总是在道观或寺庙里被玷污。那些道观寺庙,藏得很深,人走进去,仿佛无法再回来。我那时以为这不过是小说家言,将那清净之地写得这般不堪。

  读《水浒传》,又给了我同样的感觉。裴如海与潘巧云偷食,第一次竟发生在佛门浄地。我估计施耐庵写这细节,是不痛快的,但又不得不写。将寺庙里深藏的淫,撕开给世人看,是需要勇气的。如果换成我,未必敢写。《水浒传》中,武松夜走蜈蚣岭,鲁智深杀飞天夜叉丘小乙,惊心动魄,这些个恶道人、淫和尚,造了多少孽,才遇到收拾他们的好汉。那一刻,我生出一念:这见鬼的道观寺庙,怎么看都像江湖!这江湖变幻无常,常人之眼无法窥探其中之深。

  《西游记》里,那些假佛假道,全是妖魔鬼怪所变,连孙悟空有时也拿不下他们,还得请真佛菩萨来降妖。

  多少魔道借此藏身,久矣。

  《金瓶梅词话》中,陈经济像一只无头苍蝇,在江湖上乱窜一顿之后,来到晏公庙做了道士。这晏公庙是何住处?道长姓任,“能谈善饮,只专迎宾送客”。另,“这任道士将常署里多馀钱粮,都令手下徒弟在马头上开设钱米铺,卖将银子来,积攒私囊”。这道观,以及人,除了道袍着身,与江湖有什么区别呢?陈经济入此道门,真乃如鱼得水,不在话下。任道长的大徒弟金宗明,“常在娼楼包占乐妇,是个酒色之徒”。陈经济与金宗明这一对师兄弟混迹于晏公庙,比藏身江湖更好些,这就不用我提醒了。

  陈经济在晏公庙藏身,当然不用呷斋修行,而是去花间柳巷,与冯金宝逍遥复逍遥。直至被刘二醉殴,才罢。我觉得兰陵笑笑生真狠,将一些污浊不堪之故事,放到晏公庙这个修行的地方。起初认为作者很有些恶毒,晦淫之作,竟敢贬损仙道。如今,再读《金瓶梅词话》,才知作者的用心。他仍然遵循了明清小说的法则:劝惩!佛也好,道也罢,不是供人做金字招牌的。如果不是善辈,招牌越好看,越杀人不见血。在这一点上,《红楼梦》的劝惩更哲学,《好了歌》,好便是了,了便是好,这不仅是佛道,亦是人世间对欲望的警惕。《金瓶梅词话》中,写了许多与佛道有关的事,作者花大量笔墨来写它。为何?两个字:因果。有人说,很多人信佛是有目的的,正如史铁生云,这买卖可产生利益。有人盼着佛保佑自己平安,有人亦盼着佛保佑子孙发达,这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皆是向善,没什么不好。倒是某些官人去信佛,也许是希望佛祖保佑,自己即使贪了,也不出问题。这当然很可笑。所以佛道容易被心歪的人利用,拿来迷惑人,以此谋取私利。唉,不提也罢。

  陈经济、金宗明,包括任道士,无论如何不是修行之人。倒是他们身后,横着一片烟火江湖。陈经济到了江湖上,那些行径,还不及一个普通的善辈,将人性之恶全显露出来。

  《金瓶梅词话》里,月娘是真信佛的,她行佛事,请人诵经,倒真有几分庄严。她心中的佛,与陈经济等人心中的佛,应该是两码事。

  陈经济与冯金宝在谢家酒楼幽会时,他说:“我的姐姐,你休烦恼,我如今又好了。自从打出官司来,家业都没了,投在这晏公庙,一向出家做了道士。师父甚是重托我,往后我常来看你。”师父甚是重托我!我的天,这晏公庙立在江湖,水有多深,鬼才知道。师父水有多深,不得而知。

  《金瓶梅词话》里,隔三差五就写到佛或道,而且兰陵笑笑生将其写得很精微,让人一读,也身临其境。我估计作者是见多了佛道,更见多了江湖,才如此。

  如今,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吗?

  不得而知。(曾晨辉)

  责任编辑:刘菲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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